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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回到下麻的时候，天色已经傍晚了。售票员打开车门，一阵秋风就扑拉拉的吹了过来，我抱着你哥哥，跟着你妈妈下了车，看见你三姨正坐在门市前的一个凳子上。地上燃着半截火绳，烟雾飘飘忽忽，空气中有着淡淡的艾蒿的味道。伏天的时候，下过几场大雨，门前的几块大石头被水冲刷得干干净净，你妈妈走下河边洗了洗手，然后回门市上搬了两托鸡蛋，一箱方便面出来。

　　有风吹过，河边的玉米叶子哗哗啦啦的响，正是玉米将熟的季节，玉米穗子又大又长。玉米地的后边儿可以隐隐约约望得见远山，一片白云一样的羊群，一会儿不看，就从眼前慢慢的飘过山的那边儿去了，天高云淡。近些的地方，山上的酸枣树与葛条、野葡萄等枝枝蔓蔓，橙黄乱紫。门前的公路上干干净净，只是半天也不见过来一辆车。

　　快过八月十五了，我跟着你妈妈回村里去，看望你姥姥。你姥姥的腿一直不好，你姥爷又耳背。你姥姥和你姥爷年纪都很大了。从前，你姥姥家有四个女儿，只你三姨嫁在了本村。去年，你三姨家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。只是你姥姥的家却还住在村子的最里边儿。都一样的，越往村子的最里边，就越都是旧房子。

　　我们推着自行车。村村通的水泥公路，弯弯曲曲，不甚宽广，但照例被水冲刷的干干净净。村子里地势高低错落，一边儿是人家的房顶，那房顶上有着卫星天线和太阳能，有的还晒着的花生、核桃。一扭头，另一边儿就是谁家门前的柴垛，柴垛上有的晾晒着花生蔓儿，或爬满着扁豆、丝瓜。还有一家的房顶上，竟还挂着一个稻草人。其实没有稻草，就是拿件旧上衣，用木棍撑开两臂，头顶再戴上一顶旧草帽。风一吹，那稻草人就随风晃啊晃的，你哥哥老远就看见了，说妈妈你看，妈妈你看……你妈妈说，那是吓唬鸡用的，要不然鸡老飞到房顶上去吃花生。

　　一户人家的大门半开着，有胖胖的妇女正坐在门洞里熏着火绳给核桃褪皮，抬头看见你妈妈，说，小燕儿你回来了啊……就停着自行车说了几句话。说起你姥姥和你姥爷去院头赶集：往家走的时候，你姥姥先坐上车了，然后又爬下来跟人家说了几句话，你姥爷也没看，开上三轮就走了。集上人多，电动三轮走不快，可是也喊不应。要不是集上的人看见了，愣把你姥爷截了下来，你姥爷差点儿就扔下你姥姥自己跑回来了。自行车上推着你哥哥，我们都走出一段儿距离了，那个胖胖的婶子又站在门口的大石头上喊，小燕儿——小燕儿——，你娘去大北沟去收花生去了。

　　过了小桥，也就到了你姥姥的家了。你妈妈从门前的一块儿石头下，寻出来一把钥匙，打开了院门儿，院子里的小狗儿就咣咣咣地叫了起来，吓得你哥哥哇哇哇地哭，你妈妈走过去用腿儿把小狗儿一夹，小狗儿立马就不叫唤了，你妈妈拍了拍小狗儿的头，小狗儿就很乖乖的样子，还在你妈妈的腿上蹭蹭蹭。你妈妈就说，去去去，一边儿去，一身毛。

　　院子里堆着一大堆花生，花生堆旁边儿撂着一个大挑筐，挑筐里都是从花生蔓上摘下来的花生，一看就是你姥姥才摘了一半，就跟着你姥爷上地里去了。

　　你姥姥家的门前有一口水井，水井边儿上的草丛里还倒着半截青石凿成的石井架，非常可惜。我们从井里打了一担水，你妈妈先给小狗儿添了一些，然后就开始找东找西的准备做饭，我就把院子里的花生蔓抱出去，也晾晒在门口的柴垛上，把摘好的花生都背到房顶上，摊平，晾开，把没摘的花生再往高里堆了堆，然后抓过把破扫帚，把院子里扫干净，浮土都除到河边，最后再把水瓮打满，你妈妈给洗脸盆里换了水。

　　等饭也做好了，你姥姥他们也就回来了。缷车。缷完车，洗手脸，在院子里摆上小桌子，摆上小凳子，五个。三条腿儿的小锅往桌子上一放，终于可以开饭啦。你哥哥股丢股丢地搬着个小马扎，晃晃悠悠地追着你姥爷追，说，咬（姥）爷，咬爷。

　　吃了饭，你妈妈收拾着碗筷，刷锅。你姥姥拖着一条腿，追着你妈妈进进出出的帮忙，追不上。你妈妈说，娘你的腿不得儿劲儿就歇会儿吧，都累了一天了，又没几个碗。你姥姥可犟里，就是不听。一会儿，你姥姥又看见了带来的东西，就怪你妈妈，说小燕儿你们来就来就是了，还买那么多东西，你妈妈就告诉你姥姥说，哪些东西是你三姨让捎来的，这几天你三姨夫没在家，过几天了他们再一起来看你姥姥。哪些东西是要尽快吃掉的。又因为你姥姥血糖高，“所以我们就没有多买月饼，平时你也要少吃些甜的！”可以多吃些豆类什么的。

　　我们“四个人”摘着花生，你姥爷就坐在旁边儿卷着旱烟儿抽。你姥姥跟你妈妈说起今天去地里收花生的事儿。说你姥爷倒车，轧到花生蔓上了也不看，走不动，使劲一加油门儿，车子一个趔趄，差点儿翻了……你妈妈说，哎呀呀，真是啊，闹害哩，也不说慢点儿。看你妈妈跟你姥姥说的热闹，你姥爷突然很茫然地问，小燕儿你们说什么来？

　　因为早起要等车，晚上我们就先回公路边你三姨的家了。走的时候，你姥姥非让我们把拿来的东西再带走，又说，小燕儿，你等等，我给你拿点花生，你妈妈说，不叫拿了，城里边儿什么都有，你姥姥又说，自己家种了的又不是没种，还去买人家外人的……一边说就一边就慌慌张张的去找家伙装，可能又觉得应该出了门来送送你妈妈，手忙脚乱中，你姥姥显得很是着急。你妈妈说，咱赶紧走，不要等她拾掇。人家老了，从地里弄回来点儿东西多不容易啊，我就抱上你哥哥赶紧走，我们都到了小桥上了，还听见你姥姥在喊，小燕儿，小燕儿，你等等，你妈妈也喊，娘我们走了你回吧，下星期我们就又回来了……

　　你三姨跟你妈妈睡在小卖部，我跟你哥哥睡在门市后边儿的旧家。推开木门，是石头垒就的院墙，木头的窗棂上贴着窗户纸，院子不大，但很整齐。院儿里一棵小树，拉着了电灯，看见那棵石榴树上结满了石榴。再推屋门，又是吱呀呀一声响。

　　拿回尿盆，拉灭电灯，早点儿睡觉，因为明天起晚了就赶不上客车了。你哥哥不睡，一边听着故事，就怕得不行，紧紧地搂着我的胳膊，我的胳膊实在是困得不行了……实在困得不行了，可是我稍稍一有想要掰开他小手的想法，他马上就会抓得更紧。你哥哥还问呢，为什么钌铞铞那么小就会上树了，可老妖怪那么老了还不会啊？“可能是老妖怪的妈妈没有教过她吧。”

　　夜深人静，听着遥远的槐河边儿蛙声一片。睁开双眼黑咕隆咚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辗转反侧，思前想后。你三姨家的被子，有着一股淡淡地蜂蜜的味道。那是你三姨治腿的时候，从临城戈蓼东沟一个老中医那里听来的偏方。你三姨试过好多偏方，那年，你姥爷把刚刚买来的新三轮车都卖了，还给人家兑换了一块儿地……

　　闹钟没响，我却醒了。我睁大着眼睛发了好一会儿呆，然后又听见了啪啪拍门的声音。从枕头底下摸着灯绳儿，拉亮电灯，看到墙上的电子表才五点，天还很黑。我说谁啊？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啪啪拍门的声音，一个声音高叫着，小燕儿——，小燕儿——。怎么听着好像你姥姥的声音啊，可你姥姥的家离得那么远，天又这么黑，你姥姥的腿还不得劲儿，肯定是有着很着急的事儿了。我慌忙答应一声，赶紧穿上衣服去开门。

　　就是你姥姥来了。可是，那雾可真大啊，你姥姥的眉毛上、头发上都湿了，蒙着的蓝头巾上也结了淡淡的霜，手里拄着一截木棍，脚跟前还放了一袋花生。我说，娘，你赶紧进来，你怎么就来了呢，我去喊小燕儿。

　　时间不长，你妈妈和你三姨就都过来了。你妈妈说，娘你裤腿上怎么弄的，是不是刚才跌倒了啊？你姥姥就说，昨天都收拾好花生了，也没能撵上你们，怕今天你们坐车走的早，赶不上，就早点儿起来了，本来想叫你爹（你姥爷）一块儿来的，可喊了他半天也没喊应，聋添格怔的，就自己来了。说完还努力笑了笑。可是你妈妈跟你三姨都哭了。

　　那天的雾可真是大啊，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那么些个雾，厚重、深沉、无微不至、无边无沿……填满着沟沟坎坎，可将军墓到石家庄的车总也不来，总也不来。

　　殷庆云，河北省赞皇县人，80后，私企工作。闲暇偶读书，偶有文字一闪而过。一直认为，能够与一本好书相遇，实在是一日三餐中很大的幸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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